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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?孤眠獨宿相思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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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幾日裏,刑不歸忙的很,高春明先讓其餘六個弟子輪番與他試刀,考察大弟子武功有否因為在外奔波而放下,結果令他相當滿意。

刑不歸的武功進境非但沒有落下,還可能因外在外頭保鏢奔走,與各家武技有了實戰交手經驗,融會貫通後,刀法愈見犀利狠辣,使招有如行雲流水,觀戰的眾弟子全都瞠目咋舌不能自己,大大開了一番眼界。

在與藍閔對戰時,刑不歸原本考慮要稍稍放個水,可是知道師父眼光銳敏,做假絕對瞞不過,只好打起精神應戰,交手不過二十招,藍閔的刀就被擊飛,落到校場中央。

爹爹好厲害!躲在眾弟子身後、偷看刑不歸比武的刑羽心中猛喝采,他是看不懂刀法功夫的精彩之處,只知道刑不歸舞刀時矯若驚龍飄若浮雲,使起來好看的不得了,加上所有人都被他給擊敗,這樣的爹爹真是帥極了。

只可惜,來到這裏後,爹爹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爹爹了。

會這麽想,是因為現在刑不歸住回他從前身為大弟子時、跟其他師弟們合住的大院子裏,刑羽卻被安置在遠遠的客房,起居甚至有地位低的弟子們服侍。他變得無所事事,好不習慣。

雖然他每天一大早起床後,會跑去跟刑不歸問安,不過對方總是忙忙碌碌,頂多摸摸他的頭、問他睡得好不好後就離開了,無暇顧及其他多的事。

刑羽只能體諒,白天無法去找刑不歸,只能在玄刀門人少的林園之處獨坐漫步耗時間,玄刀門裏所有人知道他是啞吧,也沒人會找他說話,日子無聊得很。今天聽到校場人聲鼎沸,又聽到幾個弟子跑過時,念著要去看大師兄使刀,也就偷偷踅了過去。

然後,他看見藍閔彎腰撿刀時,背對高春明及刑不歸的一張俊俏臉蛋露出了陰狠。

爹爹招怨了啦。刑羽明白。

這場比試結束後,高春明要刑不歸接下玄刀門總教頭的位置,負責教練弟子武藝,刑不歸在人情義理上無法拒卻,更何況是恩師的要求,雖覺為難,還是答應了。

他想,等藍閔跟高如茵的婚禮結束後就離去,也算了結自己多年來的一番心事。

「刑路,你跟我往中堂來,我另有些事跟你說。」高春明在離開教場前,對刑不歸交代。

「是。」刑不歸應,跟在高春明身後離去。

刑羽無事可做,也就隔著遠遠的距離跟,他想法單純,只要能看到刑不歸的背影就好,要是爹爹偶爾回頭,說不定還會打個招呼,這樣就夠他竊喜老半天了。

穿過眾弟子身邊時,還聽到他們對刑不歸的武藝讚不絕口,有些甚至就剛才看到的刀招演練起來,看來他們對玄刀門的大弟子是心悅誠服,這點聽在刑羽耳朵裏也是高興,在他心裏,刑不歸本就是世上最厲害的一個人。

見刑不歸跟著高春明走入中堂內裏,他就轉入一旁林園的假山假水邊觀看園林之美,只盼望待會爹爹會一個人出來,他可以假裝跟對方不期而遇,或許,爹爹會跟他多說上幾句話。

刑不歸跟著高春明進入中堂明間,俟師父坐定在正中排放的八仙桌旁,他恭敬在一旁候立,高春明揮手要其他不相幹人等出去,看來是有私密話要說。

「師父。」刑不歸先開口:「您給我的書信中,提及身體有恙,究竟……」

「老病。刑路,我知你並未有久留之意,不過我已經老了,必須盡早決定玄刀門的接班人……你心知肚明,我收的七個徒弟裏,唯你資質最好,要傳承門中武藝,非你不可。」

「師父,眾師弟及其他門人都稱道二師弟將門中事務管理的極好,他又即將與茵妹成婚,門主之位不傳給他說不過去,請您三思。」

「既為武林門派,自以功夫傳承為選擇門主的最重要考量。藍閔對外事務在行,自可以成為你的輔佐,你們師兄弟兩人同心協力,必能光耀我玄刀門,不只成為蜀中第一門,而是中原第一門……」

「師父。」刑不歸低頭,謹慎考慮措詞:「多年前那事兒……人言可畏,我若成為門主,對玄刀門聲譽不好。」

「事隔多年,所有人都已淡忘。當年我盛怒之下,沒有進一步追查,如今想來倒是委屈了你,讓你蒙上不白之冤……」

如今說這個,豈不太遲了些?刑不歸心中想,卻也不會拿這來堵師父的嘴。

高春明見刑不歸低頭不語,認為他依舊飽含怨悶,是以對接掌門主之位無意願,於是又說了:「或是你怨怪師父將如茵改配給藍閔?你若有意願,我可以做主斷了親事,將如茵嫁給你。」

「不、萬萬不可!」刑不歸慌張拒絕。

萬萬不可!若師父真要如此一意孤行,雖不知茵妹會如何想,二師弟卻肯定會恨他,門中動蕩不安,還有、還有他的羽兒……

剛剛來時,他已經註意到那小小瘦瘦的身影偷跟在後頭,不過門裏人多口雜是非多,他不敢對刑羽流露出太多的意思,總是克制著,也知道刑羽是那樣善體人意,應該懂得他的難處。

這幾天他剛回來,很多事情得處理,待會兒或許能抽點空找刑羽聚聚,抱抱他、對他說些體己話,看看他沈默卻如星閃爍的燁亮眼睛、代替他嘴巴說出千言萬語的眼睛。

猛然間他出聲喝問:「誰?」

高春明也同聲往一旁偏門處喊:「是誰?出來!」

高如茵手捧茶盤翩翩從偏門之處現身,柔聲道:「給你們送茶水來。」

「擱著。」高春明道:「我跟你大師兄有話談,不想給別人聽到。」

「是,我出去了。」高如茵沒多問什麽,放下茶水後低頭悄步出去,其中還回頭望了刑不歸一眼。

似怨似訴的一眼,可是刑不歸承認,從很久以前,就算是他開始愛慕起這名女子很久之後,他依舊猜不出她心裏想些什麽,那裏頭意思太深,都不是刑不歸能理解的部分。

相對比較之下,刑羽的就好猜測多了,所以他跟刑羽在一起時,反而放松許多,不需花費太多心思就能靈犀一點通,在義子面前,他從未有過拘束之感。

這時候,格外的思念刑羽啊,想著他就在門外,刑不歸的心忍不住蠢蠢欲動起來,迫不及待想碰碰他,撫撫那雖然焦黃、卻柔順如同本人一般的頭發。

高春明這時有感而發:「如茵雖是我故人之女,母親卻是華煉門之人,兩人死於當年華煉門跟唐門的混戰之中,故人臨終時托孤於我,現在我盼望能給如茵一個好歸宿,也才對得起她父母在天之靈……」

刑不歸頭一次聽師父提及高如茵的身世,想著她原來也是個可憐人。

「既然如此,更應該尊重茵妹的決定。師父,我雖曾鐘情於她,可如今離開了七年,滄海桑田人是物非,也不敢再對她有非分妄想。」

「刑路,我知道你對如茵餘情未了,又怎知她對你不是?我是他義父,也是玄刀門門主,任何事我說了算,你不用擔心。」

刑不歸知道高春明性子剛愎,一時半會很難扭轉他決定,想著日後還有機會,也就暫不嘗試說理了。見師父沒其他事交代,告退出來到了外頭,在假山旁見到可愛的、討喜的身影。

「出來,我看到你了。」他說。

刑羽出來咧嘴笑,卻又不敢太過靠近,他知道爹爹的兇師父還在裏頭,所以不敢沒規矩。

「你瘦了些,到我房裏去,我那裏有早上廚房新做好送過去的甜點,留了給你。」刑不歸說。

刑羽臉紅點點頭,猜說刑不歸是不是找借口帶自己回房裏親熱,好害羞,卻又期待,他也很想抱抱爹爹、聞聞他身上的氣味呢。低著頭跟著刑不歸轉回到高春明七個徒弟居住的院落裏,進了房。

爹爹的房間很大。刑羽仰頭四顧張望。

刑不歸並未掩上房門,他耳力好,有人靠近會立刻知道,一把在房中抓過刑羽來就親親咬咬,需要刑羽溫暖肉體的慰藉。

刑羽臉照樣紅,閉眼任著刑不歸舔咬撫摸,這幾天的空虛寂寞在此刻根本什麽都不算了,只要能在他身邊,都好。

兩人廝磨一陣後都動情了,不過畢竟是玄刀門內,其他六個師弟也隨時會回來院落,刑不歸不敢太造次,只能在刑羽的眉梢眼角親了又親,連話也沒時間說。

無聲勝有聲,是嗎?刑羽不敢想太多的未來,在此刻能得到喜歡的人相疼,什麽都夠了呀。

沒多久有好幾人靠進院落了,是刑不歸的幾位師弟,兩人只好匆忙分開,刑不歸還真是舍不得,卻也沒辦法,只好站起身來,開了小櫥櫃,手伸進去要拿出糕點給刑羽。

「嗚!」突然間刑不歸悶哼一聲,伸進去食櫃的手如被針刺了似的,就見他攢眉蹙鼻狀甚痛苦,迅速抽出手來看,一只略有指頭大小的五色蜘蛛紮在他手腕上,被它口器咬住之處已經黑青了一大塊。

刑不歸臨危不亂,先點了手臂上幾處大穴,心口部分卻猛烈一陣劇痛,知道已經來不及,蛛毒已經侵入心脈。

「羽兒,快叫外頭叔伯進來!」他喊,劇痛讓他聲音微弱,呼吸也急促起來,眼前也發黑,腿一軟,整個人仆倒在地下。

刑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,驚駭莫名,這次卻沒聽從義父的話,一個箭步奔上前,伸手就去扯下那只毒蛛。

「別碰……蜘蛛有劇毒……」刑不歸想阻止,卻擡不起手來。

刑羽根本不在乎,抓了毒蛛踩死在地下,接著就口到刑不歸被螫的手腕處吸出毒液。

「……不行……」刑不歸怕刑羽自己反而也中毒,想阻止卻不果,他此刻比初生嬰兒還弱,根本是人為刀殂他為魚肉。

刑羽先用力吸了一大口黑血出來,抹抹嘴又吮,他體質特異,毒傷害不了他,甚至有以毒引毒的功效,這麽吸了一口之後,滲入刑不歸體內的毒液居然回流到他口中,他一口口咽下,毫不避忌。

刑不歸只覺身體的痛楚逐漸消失,他是練武之人,對體內氣脈運行相當敏感,也察覺到這異樣,他知道刑羽絕不會害他,只擔心對方會不會因此受到傷害。

外頭的師弟們發現到刑不歸房裏的異樣,過來門邊喊著大師兄,當先的舒銘見刑羽動作怪異,沖過來拉開他,喝問:「你做什麽?!」

刑羽被他大動作一扯,手痛,也顧不得辯解,眼裏只擔心的看著那傷口,見傷口持續滲出黑色血液,他放心了,對刑不歸的師弟們搖搖頭,指著地下被踩扁的毒蜘蛛。

他們面面相覷,幾個人合力將大師兄給擡上床,另有人要跑出去找大夫,還有一個則說要去秉告師父,刑不歸卻擋下他們。

「不用,我沒事了……別引起門內的騷動,也別讓師父操心這事,不過是一只毒蟲而已。」他說,聲音雖還有些虛弱,手卻擡得動了。

北山看看地下的蜘蛛,納悶:「從沒看過這種蜘蛛,哪兒來的?五色斑斕,一定身懷劇毒……」

「或許哪裏鉆來的,我先讓子弟們清掃院落擺置雄黃,以免毒蟲靠近。」藍閔負責玄刀門上下事務,理所當然地說,還小心翼翼掏出塊手帕,將毒蛛給包裹起來,說要問問這是何種毒物,然後就離開了。

「羽兒,你來。」刑不歸喚義子:「你……有沒有不舒服?」

刑羽眼眶含淚,抓住他的手搖頭。沒有,沒有不舒服,爹爹你好些了嗎?

「我好多了,多虧你……」他說。

北山、舒銘等人本來都討厭刑羽的,現在見他居然為了救刑不歸,奮不顧身吸出毒液,對他都改觀了,說這小子重情重義,大師兄收養他,果然有眼光。

不不不,應該的,爹爹才是對我恩重如山的那一個。刑羽的眼睛這麽答。

沒多久,刑不歸被毒蛛咬了的事就傳遍了整玄刀門,高春明與高如茵趕來了,不過刑不歸的毒似乎被清除得很幹凈,兩人到時他已經恢覆得精神奕奕,病態一點兒也不覆見。

「大師兄被毒蛛咬了……」高如茵問:「看起來沒事……真的被咬了嗎?」

「毒液被羽兒吸了出來。」刑不歸輕描淡寫地說。

高如茵第一次正眼看著刑羽,對他福了一福,柔柔道:「謝謝你,謝謝你救了大師兄。」

刑羽退了一步。不用你謝,救爹爹是我心甘情願的。

「毒蛛呢?」高春明問。

「二師兄帶走了,說要去問問是什麽蛛。」舒銘搶著回答:「我看到了,五彩蜘蛛,就一個指頭兒大小,以前從沒見過。」

「五花弄蛛……」高春明沈吟:「這蛛極難飼育,蜀山中偶能發現,為什麽會出現在此?五花弄蛛毒性極強,螫人後毒性立即攻心,受創者活不過半刻,光靠吸出毒液是不可能救回一條命……」

「所以不是五花弄蛛。」高如茵點頭說。

「大家別多想,是我自己粗心大意才會被咬。」刑不歸道:「茵妹,你平日喜歡在後罩房內蒔花植草,要特別當心那些蟲物。」

「嗯,我知道。」高如茵說。

接下來的幾天,玄刀門內如常,刑不歸卻發現除了每天早上刑羽還是會去跟他請安一下,大白天就再也找不到人影,平常都可以知道有人在偷偷看他,可這視線一旦消失,背後突然間就空曠起來,虛虛地,卻又不好意思詢問他白天到哪兒玩去了,好像自己心眼兒很小似的。

他擔心起來,故意東逛西逛,假說是看看這幾年玄刀門中的建物及擺設有否變化,其實是找著那小小的身影。

怎麽突然間淘氣起來,跟他玩起捉迷藏來了?

走遍了整個玄刀門,都沒找到人。最後,他來到客房外頭,聽見裏頭有沈沈鼻息聲,輕掀房門,卻發現刑羽在裏頭睡得沈呢。

聽那鼻息穩定,不像是生了病的樣子,可現在是大白天,一向勤快的義子怎麽會突然間有了晝寢的習慣?他正要進去搖醒問情況,正好負責照顧刑羽生活起居的弟子經過,刑不歸忙拖著他到遠一點的情況問話。

「羽少爺這幾天都這樣,好像是晚上睡不著,吃了早膳後倒頭就睡,要我別吵他。」

「晚上睡不著?他都幹些什麽去了?」刑不歸疑惑地問。

「不知道,都是等天亮才回來。」弟子問:「大師兄,要不要叫醒羽少爺?」

「不用,別跟他說我來過。」刑不歸交待。

當晚刑不歸也沒睡,他悄悄走到刑羽房外等候,實在很好奇義子晚上到了哪裏去。不是懷疑刑羽幹壞事,只是以往刑羽不管做任何事都會告知他一聲,這回卻沒有,不由得他不納悶。

二更天時,玄刀門裏大多數人都睡下了,偌大的院落靜悄悄,只有負責護院的弟子們在固定的時間內巡邏內外。刑不歸耐著性子等,終於,刑羽的房間裏有了動靜。

刑不歸將自己隱在一叢花木之後,見披著長衣的刑羽推開房門走了出來,先往四周看看有沒有人,接著放輕腳步慢慢前行,根本不知道刑不歸隨後跟了上,只是躡手躡腳、躡手躡腳……

咚!跌了一跤,這麽多年了,刑羽走路常跌跤的毛病就是沒治好。

刑不歸強忍過去扶起他呵護的沖動,耐心等著他慢慢爬起來,還好這回沒破相,他揉揉摔痛的膝蓋,不痛了,繼續走,見那方向,居然是朝著刑不歸住的院落。

他要來找自己嗎?刑不歸這麽猜,可是刑羽卻繞了開去,轉到院落另一邊的小園裏,這園林仿照了江南的林園設計,有假山有水有小橋,橋一邊直通女眷們居住的後罩院,他站在橋上,轉身,眼神癡癡望著的方向,卻是刑不歸那一間房。

刑不歸很早就出來了,房裏自然沒點燈,刑羽卻只是看,微笑著看,就好像他正跟著裏頭的人相對凝視,那眼裏道盡了不言而喻的情思。

刑不歸的心一下子也糾結了,很酸澀的東西在胸懷裏翻攪,那酸澀蝕去了他近日來蒙塵上的一層薄膜,讓自己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。

是了,為什麽要違背心意,逼迫著自己留下來呢?他出外過、流落過、心已經野了,然後自己又有了一個家,選擇在那裏安定,這裏,只是他過往的一個棲居點,他不再屬於這裏。

這世上有人如此單純的戀慕著他,對他沒有多餘的要求,不會強加諸高昂的希望在他身上,就只是戀慕,實實在在的戀慕,是去除多餘渣滓沙石的金子,純粹而耀眼。

他走過去,由背後輕拍著刑羽的肩,又把對方給嚇得跳起來,白著臉回頭,見是刑不歸,以為看錯了,揉揉眼睛,又抓了抓他的衣服,終於確定了是真人。

爹爹怎麽會在這裏?

「你又為什麽會在這裏?」刑不歸反問。

蒼白的臉頰轉紅了,刑羽低下頭。

可憐又可愛的人,刑不歸想,忍不住想抱他、想與他廝磨纏綿,手剛伸了過去要抱,刑羽卻突然於此時對他搖頭,表情肅穆。

「怕有人看到?」刑不歸失笑,問。

不是,爹,那些又來了。

刑不歸詫異的順著刑羽手指著的方向看,微細的沙沙聲鉆入耳朵,空氣中同時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敗潮濕味兒,他本能的警戒起來,全身寒毛直豎,如臨大敵。

「是什麽?」他喃喃,猜不透夜晚的玄刀門怎麽會出現了奇怪的事物,仔細一看,一片黑色絨毯鋪地而來的,居然是有百足蟲之稱的蜈蚣。

他大驚,攬著刑羽要退,刑羽卻搖手。

只是些蟲子,不要緊,爹爹,有我在,它們不會再傷害到你。刑羽眼裏這麽說。

他越過刑不歸,站在小橋中間,橋的另一端開始聚集幾十幾百只的小蟲,仿佛受到神秘力量的催逼,它們想過來這一處,卻無法越過水,唯一的途徑是過橋,卻又畏懼著什麽,導致蟲子們全都不敢過來,只能一只一只的堆疊在橋頭,形成了可怖的景觀。

刑羽站在橋中央,宛若厭禳邪魅的石敢當,那些蜈蚣就是鬼物。受到劾克之後,一動也不敢動,可是後頭那神秘的力量強力催趕著,導致它們前進不能後退不得,只能原地打轉,你疊我我爬你,上上下下竄得緊緊張張。

刑不歸一開始還有些懵懂,沒想到刑羽趕蚊蠅毒蟲的功力居然如此高,能夠制伏這麽個幾百幾十只毒蟲,不久之後才恍然大悟,過了這條橋之後,那條路直接通往自己住的院落,若是沒有刑羽在這邊擋著,蟲子就會大舉入侵他跟師弟們的房間了。

不、如果前幾日的毒蛛事件也是人為刻意的,那麽,那個人也一定有辦法讓蜈蚣直接到他房間裏,到時他全身都被毒蟲啃噬,等第二天被人發現時,他早已成了一堆白骨。

想到這裏就毛骨悚然,忍不住抱緊了刑羽,心下感動。

就這樣跟一群蜈蚣在橋上對峙,約過了半個時辰後,蜈蚣們似乎受到了某種訊息,突然間回頭,迅速竄入附近的花草叢中,刑羽這時才放下心,松了肩膀。

可以了,爹爹,它們回去後,今晚不會再出來了。對刑不歸眨眨眼,刑羽說。

「……羽兒……我想、我們離開這裏吧。」刑不歸抱緊他,低聲說。

刑羽一震。真的?

「真的。願意跟著我往地角天涯去?」

願意的,爹爹,你往哪裏我到哪裏。

「先跟我到房裏去收拾行李,拿了我那把刀就可以走了。」刑不歸說完,牽著刑羽就回房裏,點起微弱的小燈,要刑羽整理他的衣物,他則要找用慣的那把大刀。

「我的刀?」刑不歸問,他慣常放刀的位置上空空如也。

刑羽聽到義父的話聲有異,擡頭,就在這時刑不歸聽到有細碎腳步聲朝這裏而來,忙對刑羽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刑羽點頭,躲到陰暗的角落處。

刑不歸由腳步聲辨明來人是女子:「茵妹?」

他低聲喊出名字,卻不解,已經三更半夜了,茵妹來此地做什麽?是找藍閔嗎?雖然江湖兒女不拘小節,可是那兩人還未正式成婚,這要傳出去,只怕有人說閑話。

猛地暗道不妙,因為腳步聲在他門邊停住,細微的敲門聲隨即響起,房裏點著燈,無法掩飾自己仍未入眠的事實,他考量了一會,高如茵選擇這時候前來,一定有相當重要的事,若是藍閔事後知道,他房裏的刑羽可以作證兩人並沒有不清不白的關系。

他開了門,卻巧妙的擋在門邊,特意不讓高如茵進入。

「這麽晚了,茵妹你來是……」他問。

高如茵看了看左右,確定沒人之後,小聲道:「大師兄,別跟任何人說,爹要我喚你過去他房裏,有很重要的事情交待。」

「現在?不能等白天?」刑不歸一想要遭,難道師父知道了他想趁夜離開這件事?

「現在,不能拖,爹說這事情關系著你與玄刀門,以及幾年前樂平坊裏那件事情的真相……」高如茵說。

「樂平坊的真相?」刑不歸動容,這事情困擾他已久,聽高如茵言下之意,師父已經知道事情來龍去脈,為了自己,他一定要前去問師父不可。

「好,茵妹,你先去跟師父說,我馬上就到。」

「爹爹在他房裏。大師兄,務必謹慎,別讓人知道爹爹秘密找你談事。」

刑不歸點頭,高如茵立刻離開,等她離得稍遠些,刑不歸方對刑羽交代,要他留在房裏一會兒,等他聽完師父的話,兩人還是漏夜出發,絕不耽擱。

嗯,爹爹。刑羽點頭,心底卻有一絲黯然飄過。

誰知道兇兇的師父找爹爹去幹嘛呢?如果他說了些話而讓爹爹決定留下,只怕爹爹就再也不離開這裏了。

更擔心的是,要是兇師父決定把女兒嫁給爹爹,爹爹也不會拒絕吧?爹爹曾是那麽喜歡她呀,一定比喜歡自己還更喜歡,所以……

無論如何,我還是會在這裏等著爹爹,不管爹爹回來後,會說些什麽事,我都能接受。

早已經習慣了世事變化若白雲蒼狗,沒關系,別人不管如何變幻,我自己不會變就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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